存档与读档之间，才有勇气说爱

我常年混迹各类资源论坛和社群，看动漫、玩galgame，总数少说也有三百部。《贤惠幼妻仙狐小姐》是我入坑的第一部番，温柔治愈的平淡日常，让我早早幻想过世间所有美好温柔的爱恋；《纯白交响曲》是我人生第一款旮旯GAME，结女线，后劲很大；

久而久之，几乎所有类型的作品我都接触遍了。纯爱恋爱日常是最常驻的。《白色相簿2》《樱之诗》《千恋万花》《星之梦》……存档，选选项，进不同的女主线。

我最反感的是NTR。因为它虐也因为它太他妈真实了——你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，最后被别人夺走了。即使现实里我没有守护过什么，我什么都守不住。

所以还是回到存档吧。

F5保存。F7读档。

在这个完全由我掌控的世界里——我始终可以假装配得上被爱。

耳机外，宿舍很安静。室友的椅子转过来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："那个……大作业的第三题，你上次写的那个可视化生成器，能不能发我看看？"

我没有回头，把文件拖到微信里发了过去。

"谢了。"他说。

最开始只是室友。他数据结构挂了补考，补考又挂了重修，最后找到我。我花了一晚上帮他把整个课程设计从头写到尾，注释比代码还详细。他说"你真是救了我命"，要请我吃饭。我答应了，食堂的两素一荤不过七八块钱；

我并非善良，我也贪婪。但我觉得自己写的代码就值这个。我不懂怎么和人讨价还价，不懂怎么开口要更多，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值多少。一瓶饮料，一顿食堂饭，或者直接5块钱，便宜到让人不好意思讲价，也便宜到不会因为收钱而感到愧疚。

后来他又来找我，说"女朋友也学计算机，她们小组没人会……你懂的，你能不能……"

我答应了。十五块，实训作业，就写了三个东西：爬虫、入库、可视化。

然后事情就像连锁反应地蔓延开来。那个女生的室友，那个室友的室友，隔壁班的，隔壁的隔壁班的。一传十，十传百，我的微信好友列表从两位数涨到了三位数，甚至有一天待通过的新好友人数同时有三十多个！新增的每一个对话框的开场白都惊人的相似："你好，还接作业吗？"

我每条都回了，我想赚钱，一开始都是说看着给点，后面就统一定价五块十块——当然，五块十块的也确实赚不了什么钱。在这个定价体系里，我终于找到了一种和这个世界打交道的方式。不用看脸色，不用揣摩语气，不用害怕被拒绝。你给我需求，我出代码，你转钱，我闭嘴。干净，利落，像一段编译无误的程序，同意就做，不同意也不差你一个；

明码标价：作业五到十五块，看题量。实训二十五。毕业设计几百块。

这个价格是我自己定的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定价，就随便设了一个自己觉得合理的数字。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价格有多低——低到同宿舍另一个班的老李专门跑来跟我说："你知不知道你坏了人家好事？"

"谁？"

"我们班那个，就那个天天吹自己拿过竞赛奖的那个。"，"他帮人做一次作业收七八十，本来有两个同班女生钱都发了，后面从舍友那边得知了你，又去要了回来，他昨天在宿舍骂了你一晚上。"

我说，七八十一次，确实贵了。但我也不是因为他贵才定五块的。我只是觉得……我的东西就值五块。不敢多要。多要了万一人家不找我了怎么办？万一人家觉得我贪心怎么办？万一人家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厉害怎么办？

但不管怎样，业务就这么铺开了。便宜、速度快、好说话、有耐心。这四个标签像某种关键词，在我不知道的聊天群里被反复转发。到后来，不光是本专业的人，连学院里另一个专业——做嵌入式开发的都有人找过来。

那个哥们上来就问："大哥帮我看下这个"

我说："我看下。"

他发了一个需求文档过来，全是ARM架构和寄存器配置。我看了几行，关掉了文档。

"这个不会。"我说。

他回了个"好吧"，就没有后文了。

但这件事本身成了某种证明。在那个嵌入式哥们找到我之前，一定有人在背后说过"那个谁很厉害，什么都能写"，不然他不会跨专业来加我。所以就算我最后没接成，这件事反而比接成了更能说明问题——我的名声已经传到了隔壁专业。

只是这个名声，和我这个人本身没有任何关系。

于是我的生活变成了这样：白天上半天课，然后就帮半个专业的人写他们的作业、实训报告、课设文档、甚至毕业设计。我的名字恐怕没有人记得，但我的微信号在某些小圈子里被当作某种快捷方式——那个谁，鄒师傅，电脑维修硬件回收鄒师傅，没错，我没事也在电脑城给亲戚帮工。

当然，也加了很多女孩子的微信，要说没有感觉，那还是有的，就是很惊喜和一丝虚荣，我的朋友圈变得很丰富起来，每天都是各种花枝招展青春洋溢的女孩生活分享照片，在公园、在猫咖、在照相馆、在商场、在田径场、在下课的路上……显得文艺的、抽象的、活泼可爱的又或者在朋友圈骂人略显泼辣的，但是点进主页去看也还是惹人喜爱的，穿搭不一性格各异，我联想到了我的老婆们（旮旯game的女主角们）；我常常在朋友圈里截图向唯一我的死党炫耀，他是我的高中同学，同样喜欢glagame，有很多同样的话题，玩的很要好；

我像是下水道的老鼠（网上是这么形容的），窥视着她们的生活，我自觉有些猥琐，但又觉人之常情，我只是看看，又不打然人家的生活咋了……但每一个头像我都记得。有的用猫，有的用自拍，有的用风景，有的用的动漫头像我也认识。她们发消息的措辞都很礼貌，"辛苦啦""谢谢大佬""你真的很厉害"，带一个表情包，或者一个感叹号。我也会礼貌地回复，"不客气""没事""有问题再找我"，然后附带一个收款码。

然后对话框就像断了电的屏幕，安静地沉到列表最底下，再也没有亮起来。

只有每当实训临近时，它们才会重新浮上来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
有一次，一个用樱花做头像的女生在交完作业后多转了我十块钱。她说，"你真的好厉害啊，平时一定很努力吧。"我打了一行"还好，就是喜欢写代码"，想了想删掉了，觉得太装。又打了一行"也没有，就是比较熟"，又觉得太蠢。最后发了两个字："谢谢。"

她过了一会儿又说："要不要一起组队参加那个楚怡杯比赛？我觉得和你一组肯定能拿奖。"

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心跳快得不像话。这是机会吗？这是她对我有好感吗？还是她只是觉得我写代码有用？我应该答应吗？答应之后要聊什么？如果比赛的时候我表现得像个傻子怎么办？如果她发现我其实除了代码什么都不会怎么办？如果我答应了，最后拿了奖，她会不会发现我只有在收钱的时候才敢直视屏幕？

我盯着对话框，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，往前一步是深渊，退后一步是安全。

我选择了安全。

"不好意思，我最近比较忙。"然后补了一句，"但作业有问题可以找我，友情价。"

"好吧，谢谢啦。"她说。

那个对话框再次沉寂。后来我在走廊里见过她一次，她真人比朋友圈的照片好看！她和另一个男生走在一起，笑得很自然，说着什么比赛的事。我从旁边走过去，她没有认出我。我也没有回头。

这种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。

有女生在深夜交完作业后突然说"你人真好，感觉你特别靠谱"，我回了个"嗯嗯"加收款码；有女生在实训结束后发来一个红包，备注"请大佬喝奶茶"，我收了，回了句"不用客气，下次优惠"；有女生在毕业设计答辩前紧张得睡不着，凌晨两点给我发消息，我说"你的代码没问题，放心"，她说"你怎么这么温柔啊"，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，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句号，和一个收款码。

后来我连收款码都不发了。因为我知道，她不是喜欢我。她只是喜欢那个会写代码的我，那个有求必应的我，那个五块钱就能解决她所有问题的我。如果有一天我不写代码了，如果有一天我开口说了别的话，如果有一天我露出了代码之外的那部分自己——她大概也会像其他人一样，转身离开。

也不全是女生。

还是我那个同宿舍不同班的舍友，他的一个同学，是个很清秀的小男生。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，他站在宿舍门口，探了半个身子进来，声音不大："请问……代写作业的大哥哥在吗？"

我当时正戴着耳机debug，没听见。室友踢了一脚我的椅子，我转过头，看见他——白白净净的，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，眼睛很亮，像galgame里那种会脸红的角色。他见我看向他，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，但还是鼓起勇气又叫了一声："大哥哥……能帮我看看实训吗？"

我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他叫我"大哥哥"——虽然这个称呼确实让我手指顿了一下——而是因为他手里提着一杯书亦烧仙草，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，一看就是刚买的。他走过来把奶茶放在我桌上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："这个给你，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……"

他放到了我的桌子上，我看了一眼杯贴：大杯，去冰，三分糖，二十七块钱，我提起，沉甸甸的，感觉加了很多料，满满当当的，（至于加的是什么我具体忘记了，好像有椰果、红豆，烧仙草这些都是有的，还有一股中药味道，其他的都是没吃过的，很奇妙很美味）我之前喝的都是蜜雪冰城四块钱的柠檬水，偶尔奢侈一把也就六块钱的摇摇奶茶。二十七块，够我喝九杯柠檬水了。

"太多了。"我说。

"没事没事！"他连忙摆手，"就是想请你帮忙插个队，先做我的实训……我们下周就要交了，我还没开始，别人都说你最快。"他说着，从兜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微信扫码，又补了一句，"实训二十五，我照付的，奶茶是另外请的。"

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。他比我矮半个头，说话的时候因为我是坐着的，他俯着脸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，笑得很好看，像游戏里的邻家小弟弟一样让人亲切呢。

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。兴许是第一次喝，三分糖都感觉有点腻，但又不讨厌。

"行，你先发需求。"

他笑得更好看了，连连说"谢谢大哥哥"，然后飞快地把文件传了过来。那天晚上我帮他把实训从头捋了一遍，代码、报告、流程图，一口气做到一点钟。他全程都坐在旁边室友的椅子上，过一会儿玩玩手机，过一会又问我要不要吃什么，过一会又说些恭维话，态度好得不像一个来求人办事的。

差不多完事后，他看了一眼成果，"谢谢大哥哥，"他说，"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"

又是"最好的人"。和那些女生说"你真好"差不多的话。但不知道为什么，从他嘴里说出来，我心跳得更快了一点。

后来他又来找过我几次。每次都带点小零食，不砍价，不拖款，实训二十五、作业十块，当场转过来。偶尔会多转两块钱，备注写"请大哥哥吃根烤肠"。

我渐渐开始期待他的消息。他的头像是一个黑白的动漫头像，看不出来是女孩还是男孩，每次在微信列表里亮起来，我都会惊喜一下。我开始注意他朋友圈里的照片——高中和同学穿校服的合照、打羽毛球的、骑车时候的照片。每一张都清清爽爽，像春天刚冒头的草。

然后我意识到，情况似乎不太对！

我玩过不少galgame。其中有一类"假小子&正太&伪娘"系列，主角可爱、听话、会撒娇，剧情甜得让人头皮发麻。我以前只是当消遣，觉得"现实中哪有这种人"。可现在，一个活生生的、会叫我"大哥哥"的小男生就坐在旁边，眼睛亮亮的，笑起来甜甜的，（天呐，我竟然会这么去形容一个男生？！真他妈的该死）

我居然真的把自己代入了游戏里的主角。

这个念头让我吓了一跳。我把手机扣在桌上，仰着头靠在椅子上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，这个姿势能很好的放松我的颈椎。风扇呼呼地转，室友在打呼噜，我的心跳振得大脑有些迷糊。

但也就只是想想罢了。

我没有对他说过任何多余的话。没有问他有没有女朋友，没有约他吃过饭，没有在他发"大哥哥晚安"的时候回过"晚安"之外的字。我还是那个收五块钱写可视化生成器的人，他还是要交作业的学生。我们之间的关系，精确得像代码里的每一个分号。

后来毕业了，他不再来找我了。微信里那个黑白动漫头像慢慢沉到了列表深处，偶尔过节的时候发一句"大哥哥节日快乐"，我回一句"同乐"，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。

再后来，我工作了，清理微信的时候看到他的名字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有删。

只是每次路过书亦烧仙草的店，我就会想起他。想起那杯二十七块钱的奶茶，想起他叫我"大哥哥"时心里酥麻的感觉，想起那个加满了料、甜得发腻的夜晚。那是我第一次喝那么贵的奶茶。在此之前，你知道的，我只喝四块钱的柠檬水。

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好感。也许只是galgame玩多了的后遗症。也许只是太久没有人那么认真地对我好，好到让我分不清某种关系之间的边界。

但不管怎样，那个会叫我"大哥哥"的小男生，最终也变成了一行注释——被跳过，被忽略，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才被人想起。

我不知道怎么接住那些话。就像我不知道怎么接住别人伸过来的手。我从小就没学会这个技能。在我长大的那个环境里，没有人对我说过"你真好"，没有人夸我温柔，没有人觉得我靠谱。我只知道怎么逃避，怎么让自己不碍别人的眼，怎么在被推搡的时候不哭出声。

所以当有人真的靠近的时候，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，而是害怕。

害怕她们靠近之后发现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——一个除了写代码什么都不会的人，一个连对视都会紧张的人，一个把galgame里存档读档当成救命稻草的人，一个连有钱都不敢多赚、只配收五块钱的人。与其让她们失望，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让她们看到希望。

这大概就是为什么，我加过那么多女孩子的微信，却没有一个聊天记录能翻过三屏。每一段对话都像一条没有分岔的死胡同，走到尽头就是一面写着"已收款"的墙。

后来有一天晚上，隔壁寝室的壮壮男生拎着两瓶冰红茶推门进来。他没有找我的室友，而是直接走到我旁边，把饮料放在桌上，搭着我肩，压低声音说："哥，求你个事。"

我摘下耳机。

"你们班那个……就是上次在走廊和你说话的那个长头发的女生，她有没有男朋友？"他的眼睛很亮。

我想了想，我知道他说的是谁。那个加过我微信、问我要过微信防撤回插件、说过"你真好"、被我退了十块钱的那个女生。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，最近一条是分享了一首歌，没有男朋友的痕迹。

"没有男朋友？那你猜猜她为什么和我说话？"我开了个玩笑，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僵了一下；

"哈哈，开玩笑的，应该没有吧"我说。

壮壮男生活跃起来了，整个人凑过来，声音压得更低："那你……能不能把她微信推给我？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，明天请你喝奶茶，不，请你吃饭都行！"
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。别人来找我，不是为了我的代码，就是为了我通讯录里某个女生的联系方式。我是工具，是渠道，是一台可以输出任何东西的机器，唯独不是一个会被喜欢的人。

我还是打开微信，找到那个对话框，长按头像，选择了"把她推荐给朋友"。

壮壮男生的手机"叮"的一声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兴奋得拍了拍我。"谢谢哥！谢谢哥！改天一定请你吃饭！"然后他转身跑了出去，冰红茶都没来得及喝，像一阵风从我身边刮过。

我看着和她的聊天框，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：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边界感，都不经她同意？她会不会以为我是在帮别人牵线？她会不会想，"哦，原来他对我没有意思，所以才把我推给别人"？

哎，我应该只发微信号的，不应该推荐好友的，这样起码她不会直接知道是我推的好友；

不过后面我又意识到，这些问题没有意义。因为不管她怎么想，结果都是一样的。我不会去解释，不会去争取，不会按下那个"发送消息"的按钮。我只是坐在原地，看着屏幕暗下去，然后点开桌面上新下的游戏。

存档位又多了一个。

我开始想，如果现实也能存档就好了。如果在她问我"要不要一起组队比赛"的时候，我能先存个档，然后鼓起勇气说"好啊"，看看会怎么样。如果她红着脸说"你怎么这么温柔"的时候，我能先存个档，然后说"因为是你所以温柔"，看看会怎么样。如果隔壁壮壮男生来要微信的时候，我能先存个档，然后说"不行，她是我先认识的"，看看会怎么样。

但现实没有存档。现实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覆水难收，每一个选择都不可撤销。所以我什么都不敢说，什么都不敢做，只能在游戏里一遍遍地练习那些我永远不会在现实中说出的话。

风扇还在转。室友早就睡了。我重新打开那个存档。屏幕里的女孩看着我，眼神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。我按下鼠标，替那个虚拟的自己，说出了所有我不敢说的话。

她不会推开我。她不会嫌弃我。她不会因为我不够好就转身离开。因为在存档与读档之间，在这个完全由我掌控的世界里——我始终也配得上被爱。

耳机提示电量低的时候，恰好听到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微信上，那个女生发来一条消息："你把我推给那个人，虽然我不太认识他😂你怎么突然想起介绍朋友给我了？"

我盯着那个"😂"看了很久。它是什么意思？是尴尬？是好奇？还是只是客气？

我想了很久，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。最后回了一行字：

"他说看你像他熟人"我撒了个谎，自觉都蹩脚

她再也没有回我。

我把手机扣回桌上，按下F5，重新读档。

屏幕里，也可能是我的视网膜与屏幕之间多出来的一个图层：女主角正在说"你总是这样，什么都不肯说。但是没关系，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。"

我按下了存档……